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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开满刺痛花的地方(蔡伟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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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/蔡伟璇 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在还没有电话,厦门和泉州也还没有高速路动车的时候,去泉州,要大费周折地倒几趟车,甚至要很辛苦无奈地,在烈日或寒风中,提了大包小袋,不断从一辆又旧又破的车,被“卖”到另一辆更旧更破的车。尽管这样,节假日去泉州,去那个刺桐花开的地方,找一个叫JOAN的女孩,并在她的孝感巷,住上一天一夜,仍然是我最想望的事!这个平凡纯正真诚的女孩,她与我曾经在一个班,一个宿舍3年。这无数次的来来往往,去去回回,足以写下一本《双城记》。 
        JOAN的家未翻修之前,泥土的矮墙里,围着一棵茂盛的树,它在夏、秋两季,开乳白粉黄饱满芳香的鸡蛋花,花期很长。每次我去泉州找她,当我走进孝感巷,当我转过弯来,远远看到,一丛丛油碧深绿的枝叶,托着族族乳白粉黄饱满的鸡蛋花,活泼泼地伸展到泥墙之外,在明灿灿的阳光下面粉白油碧地闪闪烁烁。只要一眼看到那晃眼悦心的鸡蛋花,我的心,便要欢喜地狂跳起来——JOAN的家,到了!一路的风尘劳累,也在瞬间,随之烟消云散。 
         来泉州找JOAN的日子,大清早起来,两个诗意的小女生,总要一人捧一本亦舒,或三毛,坐在花下阅读。那时,离当作家的理想,自然还很远。忽然一阵清风袭来,绿叶起舞,鸟鸣声起,鸡蛋花瓣纷纷落在我们的书上,一声声,一瓣瓣,都烙在我们的心上,每一下,都让我们的心弦发出一个追随美好理想的颤音。读书一阵,我们起身打扫落到墙外路上的鸡蛋花,怕路人踩上滑倒。接着,又搬了木梯子来,我在底下两手微抖紧张地扶着,JOAN拿了长竹扫,轻捷地爬上梯子,姿态娴熟长袖善舞一般地扫下落在屋瓦上的鸡蛋花——怕太多的落花,腐烂在屋瓦上。这些清芬的往事,是那么打动两颗如花绽放的心,以致,多年后,使在滚滚红尘中为三斗米而折腰的两个俗世里的女人,始终保持着对某些美好事物清醒的感知和灵敏的触觉。 
        春天夜里,满城穿梭,夜半归来,两人的足音,无所畏惧地回荡在孝感巷深夜的空寂里。深邃的夜空,繁星满天,两张比星子更激情明亮的青春四溢的脸,在朦胧昏黄的路灯光下,边余兴未尽地恣意地吮吸打开元寺门口经过时,从妇人篮子里买下的两把啁啁螺,边咭咭呱呱,开心说笑。JOAN如数家珍,激情满怀地对我讲起隐藏在这条老巷子里的人物典故。大概是我们的唧唧喳喳,惊醒了沉睡在岁月厚重的尘埃下的灵魂,琵琶女阿粉、五香花生、孝感动天……栩栩如生地,纷纷来到我的眼前。我心潮起伏地走在些微坎坷的石头路面上,忽而欲哭,忽而又想笑。毫无料到,两个青春女孩的叽叽喳喳,聒聒噪噪,竟然在后来岁月流逝的过程中,酿成美酒,藏进心的坛子里,又在更往后的时光里不断发酵醇厚。之后,不知不觉,陆陆续续,进入我的文字,并以我的书页为舞台,鲜鲜活活地演绎起他们早已湮没在时光那头的故事,感动我自己,感动JOAN,感动诸多读者。 
        在泉州,JOAN的好友,都一一成了我的好友。她们来厦门时,也都会记着来看望我。跟着JOAN一趟又一趟地穿过刺桐树下,去找寻她的好友们,是一桩很愉快的事。在一个穿过刺桐花树下,去JOAN好友家的路上,细雨霏霏中,红艳艳的刺桐花,花瓣随着微风片片掉落在我们的黑发上,红烛一般点燃了我们两张刚刚褪去无敌青春的脸。JOAN望着头上灼灼红花,忽然激动地说:“我们一起去修完本科吧?”“你是说咱们再做三年的同学?”我有些惊讶地问道。“是!”JOAN 说着,漾起一脸明媚的笑容。“好!”我望着头上的那些灿烂的花儿,动情地应诺。刺桐花下的这个简单的对话,让我们3年之后,一起欣喜地拿到一张英语本科文凭。这个刺桐花下的画面,就这样搁在了我们共同的回忆里,时常在子夜和黎明,爬上我们的心头,发出芳草一样的清芬。 
         而那个烈日炎炎的的上午,我们走累了,一同坐在开元寺的菩提树下,阳光透过菩提树疏朗淡绿轻盈的枝叶,斑斑点点地洒落下来,我对面的JOAN身上,因此好似停着许多淡灰轻灵的蝴蝶一般,并随着她身体的微动,呼之欲飞一样。我晙了JOAN一眼,笑笑说:“真是‘一花一世界’。”“一树一菩提。”JOAN默契地接口笑说。两人说着说着,不知怎么就绕到各自感情上的事了。青春和着汗珠,在我们迷惘的脸上迷惘地闪动。然望着眼前这个心思纯正得几乎透明的,可以无拘无束地谈论内心隐秘的女孩,我的心中忽又通透明澈起来。借助着彼此的通透明澈,我们互启心智,选定目标,约好了一般双双告别纯情女孩时代,走入婚姻的殿堂。 
       厦门和泉州有了程控电话之后,我和JOAN,虽然分别在厦门和泉州,却可以极便利地随时想说就说。生活的其他方面一分一分节省,这个电话费却是不愿太省。风雨寒夜,我躲在被窝,给JOAN打电话,琐琐碎碎地诉说些人生的烦难和挣扎。末尾,感觉着从电话线那头传递过来的温度,还是知足地告诉JOAN:“不过,人生的温暖还是有的,比如,躲在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被窝里,给你打电话!”年复一年,人生路上纵然历尽艰辛,却也能够及时调整心态,平和安然地过下来。这条电话线,功不可没哩。 
       厦门和泉州通了动车,动车呼隆一声,把我们之间最初千难万难的几个小时的路程,缩成半个多小时的车程。我和JOAN近了,无形地大幅度地靠近了。并且连接着两人的,是如此干净、明亮、舒适的动车车箱!怎不叫人欢欣! 
        JOAN也在这个时候,搬进了湖景房。我在失意,遭受挫折,心灵几近崩溃等等不如意的时候,会不顾一切跳上动车,直奔泉州。第二天的清晨,JOAN必是搬了小桌子,放在看得到湖景的阳台,让我独自泡茶,远眺湖景,平抑心绪。她总是在搬好桌子,温婉地朝我笑笑后,转身急急地去给我烤面包煎鸡蛋——那是我多年习惯的早餐。 
        午饭,JOAN必定请我泉州的小吃。她深知我从青春少女时代起,就拿美食来疗伤。候阿婆肉粽的肥而不腻,曾氏面线糊的清淡绵长,老字号元宵圆的柔软绵甜……吃得忘记一切人生不快,直把泉州当了自己的故乡!有一次,忍不住戏谑地责怪JOAN:“年轻的时候,也不帮忙找个人,嫁到泉州来算了。这么多的美食,什么时候想吃,就有得吃!”说的是美食,其实,还是人。美食,哪里没有呢?一个知道彼此成长历程,能够无所顾忌地倾诉,甚至敢于对她撩起外衣,露出伤口的人,可到哪里再去找寻? 
        尽管JOAN已住上湖景房,可是,每回每回来泉州,我都一再地要她,带我回到孝感巷。走在一年一年老旧的孝感巷,心,总是一点一点回复到多年前那颗年轻的心。当有一天,看到我曾经居住过的老城区的小长巷子,各种大型的机器齐聚在巷口,发出轰隆隆的闷响,正在等待一声令下,出重拳,把巷子夷为平地。我在烈日下,一头汗水地隔着很多人的肩,踮起脚尖,探着身体,朝里张望。当我惊骇地看到阳光下,推土机巨大的铁铲,在阳光下闪过一道无比坚硬无比锐利的光。我赶忙从包里抓出手机,抖抖地接通在泉州的JOAN。JOAN和缓地深情地说,孝感巷,它有来历,承载着一身的典故,记录着满腹的遗闻轶事,又极近泉州千年古寺——开元寺,政府有规定,民房不得随意翻建,更不能任意拆迁。幸好,幸好,幸好啊!我惊魂未定地想,老屋、泥墙、鸡蛋花,以及鸡蛋花下的两个女孩的芬芳的梦,都将与孝感巷永存!收起手机,我两眼蓄满的热泪,劫后余生般地哗啦啦全掉下来,心在胸腔里久久怦怦跳动,不能平静! 
        泉州,泉州,这个开满刺桐花的地方,因为有JOAN,在我的眼中,也像张爱玲心中的诸暨城那样,如含着一颗明珠在放光。而我,一个与文字共生的女子,觉得自己的文字,也应该让它与刺桐花一起绚烂绽放。所以,时常,把写好的文字,放飞上鲤城的报刊,觉得那是最适宜盛放自己文字的地方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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